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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90. 結束而未結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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遠處響起鑼磬之聲。

不是方才叫停的敲鑼小童。

那聲音自成音律,磬鑼相伴,低沈遼遠,大氣宏闊。似有一頭雄獅邁萬鈞之步而來。

是開道之聲。且比蕭梧岐的開道鹵簿還氣派萬倍。

在講武試藝小壇,居然有人比平安治卿的排場還大?

圍觀眾人的目光頓時從擂臺移到聲源來處,無一不在內心嘀咕:今天果然是良辰吉日,英雄好漢輪番登場,真戲臺都沒這般熱鬧哇。

就連蕭梧岐,手托聖旨,也不免稍稍傾斜了目光,去看看是哪位神仙駕臨。既敲磬又敲鑼的,來頭不小。

待他聽到那開道鑼磬響過八聲,陡然變了臉色。

而今的禮制,帝王駕臨,純金大磬、鑼、鼓,各響九聲。

比帝王少三聲而沒有鼓的,是親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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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梧岐終於徹底轉過了身。

這帶來個信號——他手托聖旨代表帝王,豈能輕易轉身?因此,就算不懂當朝禮制的,也都跟著抻長脖子,向聲音來源處張望。

一隊儀仗過去。一隊親兵過去。又一隊隨從過去……

三十二人排場的大轎終於蒞臨擂臺之外。鹵簿隊伍裏,飛揚的大纛之上,巨蟒騰海、雲城花紋,提前透露了來者的身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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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眾矚目之下,幽雲王謝邕走出了轎子。

白蟒袍,紫金冠。笑容優雅而氣度雍容。劍眉平直,眼神一閃而過的銳利,屬於久駐紮塞外的英氣。

他下了轎,遠遠沖蕭梧岐一笑,卻先對沈知行說了話:

“楞著做什麽,還不來扶你師兄?”

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知道,能被沈知行扶一下的“師兄”是誰。

這人和幽雲王同乘一轎來的?!

轎中果然還有個人。伸出一只勻稱有力又修長好看的手。

不見其人,只聞其聲。明顯是見沈知行還有些怔怔的,轎裏的人提點道:“右護法。”

沈知行這才回過神,沖蕭梧岐抱了抱拳,然後身形一動,瞬間便來到臺下。

眾人眼一花,看都沒看清。

原來,方才那懶洋洋的走路姿態只是不屑而已。

沈知行到了轎邊,沖幽雲王點點頭,似跟鄰家大哥打招呼般便算應付了。

腳下不停,直到轎門口,伸進手去,將裏面的人攙扶出來。

此人一出,講武試藝壇終於迎來了歷史上最高規格的“武”者。

維摩宗大宗主,立宗百年從未和中原武林如此“友好共聚”一堂。而今,簡易遙來了。

簡易遙站出了幽雲王的大轎。

青紫流雲,玄冠高聳。一雙深沈如水的眼眸,襯出了不可揣度的地位。

他算準了此刻的焦灼。不僅自己來了,還搬來了謝邕這尊大佛。

沒病沒災,卻偏叫沈知行下來扶他,無聲解開了接旨之困。

場下終於炸了。卻不同於剛才任何一炸。

既不同於被溫旻年少驚四座,也不是見到爨莫揚時的欽羨,也不同於被沈知行震懾的恐怖。而是此起彼伏的輕聲吸氣,連成一片陰雲,密布於擂臺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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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趙廷宴為代表的的眾弟子朝宗主看去。

簡易遙與沈知行遠站在幽雲王身後,輕輕搖頭。眾弟子心領神會,不再動作。

溫旻、紀佳木、游一方三人並不敢交頭接耳,卻在收回目光時,不約而同互相看了一眼。

他們想到了同一件事。

錦囊。

難怪永豐昌毒案之後再無錦囊。群英燦鬧事那般大,也未見其他的指示。

原來大宗主三個錦囊不過探測對手虛實。他知道了對方難纏,必定不會放過講武試藝這個絕妙戲臺。竟然是秘密地親自駕臨姑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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現在尷尬的,便是蕭梧岐。

頒旨中途被打斷,可能是本朝建立頭一遭。

他手捧聖旨代表帝王,本不用動。但現在見了帝王他親叔,心想就算當今本人見到幽雲王,也免不了打個招呼,便托著聖旨要朝謝邕頷首致禮。

謝邕常年戎馬,身法也迅速而漂亮。幾個閃身便到了臺上,將他的手一托:“蕭卿貴為欽差,聖旨如聖上親臨。小王叨擾了,還請允我向聖上行禮。”

一個行禮,一個拒絕。這出客套便算禮成。彼此笑意裏刀光劍影,比落劍潭的水還要深不見底。

蕭梧岐喚人擡來托架和桌案,將聖旨安置。謝邕上前跪拜,意味跪拜皇帝本尊。

親王是本場最高身份。他一跪,現場所有官員差役,連帶普通百姓,也嘩啦啦隨著跪了一片。

江湖群豪素來秉信膝下有黃金,跪天跪地跪義氣,並不跪強權。但包括簡易遙在內,也無不躬身行禮,表示尊敬。

一片低伏之中,知府歐澤林的冷汗流得如錢塘江決堤,撐著內心的那根弦就要崩斷。

這一個兩個大神仙,都是平地冒出來的不成?

排著隊往姑蘇城裏趕,騎象的運武器的都不知怎麽進來的,這也便算了。怎麽幽雲王他老人家親臨,這幫守衛飯桶沒一個人通報的麽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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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邕輩分高而年齡小,是當今的小皇叔。和蕭梧岐、沈知行與簡易遙都是同齡人。

他一笑,雍容氣度裏帶了親和:“蕭卿,小王方才冒昧前來,想是驚擾了封賢進度。現在請允我將功贖罪,為蕭卿護衛。”

說罷,向旁邊一站,頂天立地。真的像在站崗了。

幽雲王什麽身份,和維摩宗又是什麽關系,今天能安心在旁站崗?

蕭梧岐深深一笑:“不敢勞王爺大駕。承蒙聖上信任,梧岐為朝廷招納賢才。今次打算嘉獎鎮守北關多年的維摩宗。原定由在此的最高指揮沈護法接旨,而今簡宗主親臨,便請簡宗主親自接旨如何?”

臺下簡易遙真的輕提衣擺,彬彬有禮地走上臺。眼看著就要跪下領旨。

幽雲王突然笑道:“蕭卿方才說嘉獎鎮守北關?”

蕭蘭卿道:“不錯。維摩宗幫朝廷擊退外侵,開宗以來大小不下幾百次。在我朝立國之初,更是屢為鎮守邊關出力。作為江湖志士,實屬難得。本次講武試藝小壇,獨獎維摩宗。”

他這理由一說,冠冕堂皇。臺下再不服氣的也無話可講。更何況謝邕這後來的。

蕭梧岐自己也暗嘆,幸好提前想好了這天下都無法反駁的理由。如今,謝邕應該也無話可說了。

他整了整衣服,便要繼續行賞,將聖旨授予簡易遙。

謝邕突然又道:“不知蕭大人以為,小王如何?”

蕭梧岐一楞。

謝邕又露出那種帶著溫和而雍容的笑:“小王不才,做世子時曾在江湖浪蕩,還和簡宗主結伴同行北族十三部落。要說抗擊外族——為吾皇效命自當肝腦塗地,但小王常駐幽雲一線,真是不敢有一日怠慢。”

蕭梧岐斷無可能因謝邕兩句話便中斷頒聖。微笑行禮,不卑不亢地說:“世襲幽雲王滿門忠烈,朝堂誰人不知?下官歷來欽佩。只是今日奉皇命,為平安治招攬江湖賢才。”

他將“江湖”兩字咬得略重,是要謝邕好自為之,別找借口搶維摩宗的嘉獎。

謝邕趕忙笑道:“小王當然不敢向平安治討封。只是——對了,算起來,我是簡宗主師弟。”

簡易遙微微揚眉,似有些訝異:“不敢,王爺天資聰穎,與老宗主切磋一月而得嘉讚武學奇材。易遙僥幸早入門下,卻不敢以師兄自居。只能道,與王爺同門,不勝榮幸。方才竟然喧賓奪主來冒領聖旨,真是失禮,失禮。”

蕭梧岐終於聽明白了——

幽雲王一圈太極拳打得曲折美妙,和簡易遙唱起了雙簧。目的竟然是要代表維摩宗,接下這聖旨!

嘉獎並拉攏維摩宗,本意是想讓其親皇權而遠藩王。這回倒好,藩王若代維摩宗領了旨,得了賞,維摩宗還會記得皇權為何麽?

可謝邕此時以簡易遙的同門身份來討賞,又得宗主親口認定。蕭梧岐縱然為平安治長官,卻還能反對人家門內的家務事不成?

蕭梧岐腦中飛轉。料定今日拉攏維摩宗時機已過,又確認了維摩宗與幽雲王果然千絲萬縷不可分割。至於沈知行的官職,一定是領旨而不奉了。

他內心縱然洶湧翻騰,表面卻反而沈穩一笑,嘆道:“如此江湖嘉話,令下官受教非常!但下官豈敢頒如此聖旨給親王?不如這樣可好——聽聞維摩宗有位少年小英雄,方才連戰八輪,無一敗績。一柄粉劍使得出神入化。講武試藝本就嘉獎少年英雄,不如今日便請他上臺來接旨?”

一言既出,幾人反應大不相同。

謝邕早在朝堂就領教過這位平安治卿的難纏,見他事到如今還不肯好好頒旨給自己,笑著向簡易遙看了一眼。

簡易遙當下道:“哪個小輩?還不快來侍奉師叔領旨。”

言下之意,仍然是要謝邕領旨,小輩只是侍奉。

無論如何,這聖旨也是領不到維摩宗的人手上了。

沈知行遠遠叫了聲:“旻兒。”

溫旻對長輩們這番刀光劍影全然明白。心裏暗罵官狗陰險狡詐,不愧是蕭蘭卿的親哥,讓自己無辜成了眾矢之的。面色卻不改分毫,氣度沈穩地上前,在簡易遙指點下,扶著謝邕接下聖旨。

謝邕接了旨,傳到溫旻手上,再由溫旻轉交謝邕座下侍衛,鄭重其事地收好。想必將來這一張黃紙,是要供於幽雲王府深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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聖旨端嚴,又在架子上擺放半晌,被陽光曬得溫熱。

溫旻本討厭上來做活靶子。托住聖旨的瞬間,手中觸覺溫熱,卻突然在心中某個角落裏,矛盾地有些發甜:

阿遼肯定又看我了。

他好想回頭看上一眼。卻礙於場合特殊,只能堪堪忍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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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梧岐見溫旻如此年少俊美,如此英姿沈穩,不由多看了幾眼。

就連謝邕,也微微一笑,而後一看簡易遙,眼中有讚嘆之意。

一時之間,臺下早已芳心暗許的姑娘們,有多少人悄悄地拍手歡喜。才不管臺上劍拔弩張好幾個回合,只顧為為自家心愛的小英雄雀躍。

溫旻便如萬花叢中一抹璀璨之珠,藍天中飛揚的錦鯉風箏。耀眼異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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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湖群豪各自內心翻騰,卻因這聖旨最終沒落在維摩宗,也是無法評價。

就連名紳羅嗣宇,也感慨自己錯攀了人,巴結了半天膿包大俠們。又擔心自己得罪了維摩宗。前路渺茫,不知何如。

爨莫揚兀自垂手站立,根本不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,只想著這無聊場合不知何時結束。

回頭見蕭蘭卿正望向自己,雙目滿是不服氣。便沖好友微微一笑,表示自己毫無所謂。

趙廷宴一雙陰鷙的眼,沖溫旻看了許久,而後默默垂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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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場所有人,個個都有心事,個個都看向臺上。

唯獨沈知行,突然間覺得心頭一陣狂跳。一種熟悉的痛感自胸口舊傷蔓延開來。

他覺得這悸動來自一處凝視,馬上回頭到人群中。卻發現是平安治卿的隨從們。

那些隨從遠在人群之外,平安治卿的大轎更在隨從之外。

此後便是滿山蔥綠與姹紫嫣紅。空如他的心頭,一物不留。

為什麽……

蕭梧岐的轎子,有什麽好看。

卻為何讓人忍不住想掀開轎簾。

難道還有人在那轎中?

沈知行一時失神。

再回過神,卻是因簡易遙低聲訓斥:“你是要種在這裏等秋收?”

講武試藝壇已近尾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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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戲年度空前,收場最難的卻是吃飯。

歷來的講武試藝小壇,以一餐大宴結束。就地狂歡不夜天,群豪卻座次井然,按講武試藝的次序分出上首位下首位。

十錦繡小英雄和獲得嘉獎的豪傑,與平安治卿和一眾前輩、嘉賓坐於擂臺上,其他英雄在臺下席地而坐。

榜首更是殊榮,與平安治卿同坐。

大宴經費由朝廷劃撥、以平安治名義宴請,由當地府衙承辦。

今日可好,講武試藝如此結束了,名次還沒分完,又來了大小魔宗的頭子和幽雲王。

這讓知府歐澤林的冷汗從未斷過。

承辦。

承辦如何掉腦袋嗎?

這群好漢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,他們的座次已經讓歐澤林想就地陣亡。再說那一柄斷劍,還在擂臺中央插著吶。

擂臺中央前方,四個蛇頭只認少莊主而不識王權為何物。無視方才一輪又一輪明槍暗箭,尚在吐著信子,蠕蠕擺動。無時無刻不警告眾人,一切尚未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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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節地圖:

感謝小天使跟看至此!這個故事的第二部 分就到這裏啦。人肉分個卷——

【卷一|塞外關山寒】1-35章。講梅塵斷劍出現(你已經看過啦)

【卷二|江南花晝暖】36-90章。講大小魔宗的姑蘇斷劍之約(你剛剛看過)

【卷三|南海碧波橫】91-141章。講溫小旻和金小瘸在南海的一件大事兒(就是下一卷)

【卷四|天都故樓遠】142-314章。講老一輩藝術家們的歸屬,溫、金有全角度新層面的激烈對手戲

【卷五|春城芳菲盡】315-396章。講大小魔宗終是難逃爭霸

【卷六|松鎮霧霭清】397-445章。講小旻追妻,夫夫大徹悟

【尾聲|永春】446-最新更新章。你想要的結局,都在這裏

感謝看到這裏喲。感謝你的各種喜歡。筆芯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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